這個兒子在母親跌倒導致顱內大出血緊急開刀以後的第二天就聯繫上我，因為醫師考慮可能需要開第二次刀。他的警覺性很高，也很有行動力，我們在持續聯絡（中間隔著農曆過年）中過了將近一個月，他的堅持要求下，好不容易醫師撤了呼吸管，母親終於解脫了。一個月，太早了嗎？真的不用等三個月、半年病人都昏迷不醒，我們才能判斷病人的預後。下圖是病人開刀前（右）與開刀後（左）的腦部電腦斷層影像。以下摘錄我們將近一個月的通聯紀錄摘要。
兒（病人兒子）：畢醫師您好，家母75歲，昨天跌倒撞到頭部，導致大面積的顱內出血，已進行緊急手術。今天醫師說：生命徵象不穩，昏迷指數3分。明天一早要再斷層掃描，可能會二次手術。我該如何抉擇？
畢：假如只是引流的小手術，可以答應。建議不要再做大手術。看來就算情況略有改善，生活品質也不好。以你們對令堂的個性之瞭解，以及家屬的共識，來做決定。影像顯示很嚴重的出血（上圖），中格線已經歪一邊（midline shift），預後很不好。現在是急性期，醫師可能會希望多觀察幾天。
兒：可以要求醫師拔管，讓我媽善終嗎？
畢：不要這樣單刀直入，你先請醫師說明令堂的預後，未來人會恢復到什麼情況？假如醫師回答不一定會醒來，有可能變成植物人，生活無法自理等等的話的時候，趁機表達這不是長輩想要的存活狀態，你們也不希望長輩這樣受苦。你們家屬有審慎討論過，如果預後不好，願意放手，希望停止所有的治療。但是家屬要先討論清楚有共識，只要你們當中有任何人不想放手，醫師一定是救到底。
兒：我父親已經過世，我們有三位手足，醫師或醫院方會要求三人同在，再做二次手術的決定嗎？
畢：同意開刀，一位家屬簽名，醫師就接受了。停止所有的治療，雖然法規規定一位家屬簽名即可，但是醫師害怕被告。所以需要所有子女都同意。
兒：今天有去加護病房探視我媽，無法言語，也沒意識。我們手足目前有共識，希望我媽不要痛苦太久，最後讓我媽保有尊嚴。
畢：先有共識，才能去談。他們會有何反應？是否要簽署什麼文件？到時候才知道。
兒：醫生說，2週密切觀察，之後評估是否氣切。
中略（家屬心中有各種拉扯，提出疑問，我們研擬了各種可能的方式，包括帶回家）
兩週後
兒：剛與主治醫師會談，若自主呼吸訓練得不錯，達到可拔管的條件，等護理人力充足的時候，會通知我們哪天拔掉管子。
畢：假如撤呼吸器後，不會自主呼吸，自然離開最好。跟母親好好說淸楚，她的靈魂聽得懂。道謝、道愛，請她放下，不要牽掛，設法離開這個痛苦的狀態。
兒：醫師，我媽有可能這一兩個月甦醒，且一年內語言和行動力恢復到70%以上嗎？
畢：開刀後的片子看起來中線偏離比開刀前還嚴重，右大腦很腫，腫到對面腦去了。我看連甦醒都很難。越早醒過來，恢復得越好。越慢醒過來，清醒的機會越小，恢復的程度越差。現在第幾天了呢？
兒：15天了
畢：只能繼續觀察。有狀況不急救。
兒：我姊夫是內科醫師，他說甦醒機率不大，就算甦醒也預後不佳。
畢：你姊夫推測的沒有錯，既使醒來預後也很差。如果拔氣管內管，同時停止點滴和灌食是最好的方法。但是怕醫師不願意。若是如此，再考慮帶回家停止灌食。
一週後
兒：現在媽已經拔除呼吸器了，可以自主呼吸，但看起來有些喘。有戴呼吸面罩。加護病房要我們轉出一般病房。醫師說除非奇蹟，否則甦醒機會不大。要我們去找養護中心或護理之家。
畢：如果她呼吸功能變差，絕對要拒絕再插回呼吸管，這是放手的方式之一。
兒：這個醫院有安寧共照團隊，可是剛跟助理醫師說要照會，他說我媽還不適用。
畢：陳秀丹醫師會說符合，但是她在宜蘭。其實是帶回家最方便。
兒：因為還沒有信心可以在家獨立照顧母親。
畢：你們要勇敢，才能救母。
兒：謝謝畢醫師的耐心回覆，最近心情好不平靜，還沒靜下心讀你的書。
畢：這是人之常情，慢慢來。這是學習人生重要課程的過程，不要害怕自己做的不夠好，人都沒有經驗，只是在學習中成長。
兒：若媽出院帶回家，家屬自己移除鼻胃管，不知是否違法？
畢：你害怕，可以不要移除，萬一需要餵藥還可以用到。重點是不要給食物不要給水。
二天後
兒：我媽走了。拔呼吸管自主呼吸第二天走的。我想到有一次去加護病房看媽，她左側躺，左眼有開，左眼珠往左眼尾掉落不動，就好難過。她似乎有冤屈。
畢：眼球的表現，很難推斷是否有冤屈。躺在加護病房，當然是辛苦的。
兒：最後在加護病房，移除呼吸管，自主呼吸第二天左右，喘得厲害，沒有撐過。希望媽媽最後是放下且解脫了。
畢：沒有復原可能，這樣當然是解脫了。化悲傷為祝福。她到了天上就沒病沒痛，自由自在了。她會保佑你們的。
畢：你們怎麼說動醫師撤除呼吸器的呢？
兒：有一天我就是打語音給畢醫師，你建議我跟護理師說，家屬可主張辦理自動出院帶病人回家。然後主治醫師與我們家屬會談，緩和醫療開家庭會議。我們有堅持呼吸訓練後，不重新插管，不氣切。
畢：太好了，你們的堅持，產生有效地溝通。你們幫醫生上了一課。
註：
一、 有趣的經驗，表示要帶病人回家，提高了醫師願意放手的機會。也許有護理師暗助。另一件有趣的事情是家屬曾經拜託我去跟醫師要求撤管，我問怎麼不是拜託你姊夫，他說不知姊夫的生死觀。
二、 撤除呼吸器剛開始可能有能力自主呼吸，但是慢慢的呼吸功能不足以應付所需，血氧下降，呼吸變喘，絕對不要再同意插管，這樣病人就有自然善終的機會。（這是針對這種無意識、無復原可能的病人而言）
三、 老人家嚴重的腦出血，不管是中風還是跌倒腦外傷，要不要手術，是重要抉擇。不要問救起來的機會有多大，要問開刀以後病人的功能是什麼狀況？會清醒嗎？會吃東西嗎？會講話嗎？會有行動能力嗎？（假如終身要住安養中心，我想誰都不要吧！）
右圖：左側（右腦）白色的區域都是血塊，綠色虛線表示中線已經偏移。
左圖：開刀後的影像，粉紅色之間是拿掉的頭蓋骨，中線的偏移更嚴重。表示腦部的水腫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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