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8日 星期一

梵谷與日本&浮世繪

2018年3月在阿姆斯特丹的梵谷美術館參訪了「梵谷與日本」的特展,之前部分展品才在日本札幌、東京和京都做過巡迴特展,主題是「梵谷流轉的日本之夢」,我幸運的參訪了東京那場。來分享特展所見的一些新鮮故事與畫作。



兩場特展海報都是這幅臨摹自溪齋英泉的「身穿銀龍打挂的花魁」。梵谷臨摹大師畫作,總會加入自己的創意。他在花魁四周加入了其他日本浮世繪常見的元素:竹子、白鶴、荷花和青蛙,別具一格。


白鶴臨摹自左藤虎清的「藝妓與富士」。畫中寧靜優美的風景、閒情逸致的人物以及活潑豔麗的色彩都強烈吸引著梵谷。這幅畫所描繪的風土人情,是他所憧憬的人間夢土,人與大自然這麼和諧的共存。


青蛙則來自這張畫譜。浮世繪大師葛飾北齋出版了三本「北齋漫畫」(沒有劇情的各種畫譜,達4000個物件),題材包羅萬象,人物、動物、植物、風景、建築、妖魔鬼怪無奇不有,成為十九世紀下葉西方藝術家繪畫以及工藝品的素材。


除了「花魁」,梵谷還臨摹了歌川廣重的「大橋驟雨」和「梅樹開花」。「大橋驟雨」用了對角線以增加景深的構圖。綿密如針的雨絲,也成為他日後模仿的對象。他以歪歪扭扭的漢字加上框,別有風情。


雨中的奧維(Auvers),完成於梵谷自殺前數日。


「梅樹開花」的前景放置了巨大的主題,產生一種緊迫的衝擊感,搭配遠處小小的景物使畫作更有空間感。


梵谷臨摹浮世繪的三幅作品,直接說明了浮世繪在他心目中的重要地位,猶如他不斷臨摹畫家米勒(Millet, 1814-75)的農民畫。這幅臨摹自米勒的「播種者」,在前景加上粗大的樹幹,把原畫截頭去尾留下中間這段(截斷構圖),產生一種迎面衝擊的力量,也是從浮世繪得到的靈感。


這是梵谷美術館為了特展出版的書籍,展示另一幅受到「截斷構圖」啟發的畫作。


梵谷熱愛浮世繪的另一個明證是,他在幾幅作品的背景畫了他所收集、欣賞的浮世繪。畫商Pere Tanguy(唐吉老爹)的畫像是最明顯的一幅,原作在巴黎的羅丹美術館。唐吉老爹有社會主義思想,會接濟貧困的畫家,對新興畫家非常支持,也很欣賞梵谷的才氣。許多畫家在他的畫材店流連,梵谷於此認識了好幾位印象派畫家。梵谷作畫速度很快,弟弟西奧(Theo Van Gogh, 1857-91)家根本放不下,有部分放在老爹這裡寄售,可惜在梵谷生前都沒有賣出。


梵谷於1886年到巴黎投奔弟弟西奧,向德裔法籍藝術貿易商Siegfried Bing(1838-1905)陸續購買了六百多張浮世繪,目前梵谷基金會仍擁有其中500多張。Bing是把日本藝術介紹到西方的重要推手,也是發明新藝術(Art Nouveau)這個名詞的人,他的兒子是著名的新藝術設計師之一。Bing經常身穿日本服接待客人,店裡採日式的裝潢,擺滿各種日本工藝品。(新藝術也受到日本工藝品和浮世繪很大啟發)

以下是出現在唐吉老爹背後浮世繪中的兩幅,對於梵谷的人像畫以及風景畫產生深遠的影響,鳶尾花(菖蒲)和滿樹櫻花都是吸引梵谷的題材。過去以為老爹背後的浮世繪是他店裡的展示品,現在認為這些浮世繪是梵谷的收藏,許多畫目前為梵谷基金會所有。梵谷有把作品釘在牆上的習慣,他所收藏的浮世繪有三分之一左右在四個角落有圖釘的釘痕。展覽會場還放了把放大鏡讓大家看清楚釘痕,產生有如見到梵谷本人般的親切感。


他購買浮世繪也有想從事買賣的打算,曾經在這家鈴鼓咖啡館開展覽,可惜沒有交易成功。咖啡館牆面上,張貼的正是展覽中的浮世繪。畫中女性是鈴鼓咖啡館的老闆,來自義大利,梵谷僅有的幾張裸女繪畫,畫的都是她,推斷兩人過從甚密。咖啡館的桌面和椅面都是鈴鼓做成。左邊椅子上的日本扇子,也許是梵谷送她的禮物。


他和畫家羅特列克(Henri Loutrect, 1864-1901)常在咖啡館一起喝苦艾酒,羅特列克還幫梵谷畫了一張粉彩肖像畫,精確掌握了梵谷的神韻,梵谷面前就擺著一杯俗稱綠色精靈的苦艾酒。(羅特列克因為疾病,嬰兒時期就反覆骨折,個子矮小。)

羅特列克是出身南法阿爾(Arles)的貴族,梵谷嚮往著到一個像日本一樣有著燦爛陽光和寬廣大自然的地方去發展現代化藝術,因此接受了羅特列克的建議,前往阿爾。


梵谷習慣把浮世繪貼在居處牆上,提供他源源不絕的靈感。1888年12月梵谷在與高更(Paul Gauguin, 1848-1903)在阿爾發生嚴重衝突後割下自己的左耳,身體復原後他畫了這幅「包紮著耳朵的自畫像」(畫家照鏡子畫自畫像,所以左右顛倒),背後右側是一個畫架,左側牆上貼著的是前述左藤虎清的「藝妓與富士」。彷彿宣示著:即使遭逢挫敗,仍要努力在阿爾發展出創新、現代化的藝術。


阿爾是他心目中的日本,可以提供他所需要的沃土。他一生最主要的傑作都是完成於在南法的這兩年。後面一年多其實是待在阿爾北方的聖雷米療養院裡,著名的「星夜」就完成於這個時期。梵谷沒有去過日本,以旁人的眼光看來,阿爾與日本一點都不像,但是他在給西奧的信中提到:「通過日本之眼來看阿爾,我在這裡完成的所有作品都有日本的風格」。

有研究者表示,「星夜」的構圖其實受到葛飾北齋「神奈川沖浪裡」的啟發。


葛飾北齋的這幅「神奈川沖浪裡」可稱得上是世界上知名度最高的一幅浮世繪。梵谷在給西奧的信裡有這段話:「葛飾北齋的線條和素描讓人讚嘆!你信中述及:『那波浪是爪,船被鉗在其中。』你所感受的正是畫家所欲傳達的。」


後人將兩幅畫重疊,確實神似。


梵谷酷愛閱讀,他對日本的想像,並不只是來自浮世繪和藝術品,還有來自文學作品。1867年日本參加第一次世界博覽會以後,不只日本瓷器、茶葉、繪畫,連和服、屏風、扇子和各種工藝品都在歐洲蔚為風潮,稱為日本主義(Japonisme)。法國海軍軍官Pierre Loti在1885年拜訪過日本後寫的小說「菊夫人」成為暢銷書(歌劇蝴蝶夫人受此小說啟發)。書中13歲的女孩租給軍官當臨時妻子,內容對日本女性多所著墨,也描寫了日本的風土民情,滿足了歐洲人對日本的想像。


這幅「La Mousme」(日文:女孩),就是畫菊夫人書中的女主角。他找了阿爾村裡13歲姑娘手持著盛開的夾竹桃,花了一星期的時間,慎重的完成這幅畫。給西奧的信中,他表示要畫出日本女孩的味道。(梵谷作畫很快,有時一星期可以畫四五張油畫。)


看了梵谷的肖像畫,我們來看當時最紅的新古典主義大師安格爾(Ingres, 1780-1867)完成於1856年的Madame Moitessier,這是主流畫派心目中高貴、典雅、精雕細琢的肖像畫。


這幅是雷諾瓦(Renoir, 1841-1919)完成於1883的 By the Seashore(海邊),人物來到大自然裡,明朗的色彩,活潑的筆觸,讓人物自然而有活力。但在當時學院派畫家以及民眾的心目中,印象派畫家們的畫根本就是未完成,太潦草了!


1888年,在巴黎畫廊工作的西奧想要多購入印象派繪畫而得罪老闆的時候,梵谷在阿爾創作了這幅Madame Ginoux(咖啡館的老闆娘),他已經脫離印象派的影響,建立了獨特的個人風格,目前被歸類為後印象派(post-impressionism)。(可以想見西奧要幫忙銷售哥哥梵谷的畫,會有多困難。)


梵谷的肖像畫受到浮世繪很大影響:包括平塗的大色塊、鮮豔的色彩、明顯的輪廓線。梵谷總能在模仿的同時,加入許多個人的創意。譬如平塗的色塊,梵谷用顏料的堆疊和具方向性的筆觸,創造出明快的肌理和質感;浮世繪纖細、柔美的輪廓線,在梵谷筆下成為粗獷、豪放的線條;更不用說梵谷使用了高彩度、強烈對比、厚塗的油彩讓作品散發熱力、人物性格鮮明。


一生只賣出過一幅畫,長期接受弟弟西奧經濟支援的梵谷,在當畫家的十年中,始終是生活在極度的貧困中,沒有錢請模特兒,所以畫了二十幾幅自畫像。在阿爾時期,郵差胡蘭(Roulin)算是他最好的朋友(梵谷幾乎每天寫信給弟弟西奧,西奧也常要寄繪畫材料來),經常免費當他的模特兒。後來又說服對梵谷心存畏懼的太太也來當他的模特兒。他為胡蘭夫妻畫了多幅肖像畫,梵谷只能送他畫作為答謝。(法語的R發音H)


一生受挫、得不到父親認同的梵谷對胡蘭的描述讀之讓人鼻酸:「雖然胡蘭的年紀還不足以當我的父親,但他一直默默地關懷我照顧我,像個老兵對待小兵的感情。他無時無刻似乎都在對我說:『我們不知明天將有何事臨身,但不管那是什麼事,請你想起我。』這一句話對我助益良多,尤其當它來自一個既不激動、也不悲傷、不完美、不快樂,但如許善良、熱情、可靠的靈魂!」梵谷割耳受傷後,就是胡蘭在照顧他。

胡蘭的三個孩子也成為梵谷的免費模特兒。左側的Armand Roulin是其長子,2017年發行的電影Loving Vincent(梵谷:星夜之謎),就是以Armond為主角,試圖解開梵谷的自殺之謎,也讓世人更瞭解梵谷這個人和他的藝術。(梵谷因為英國、法國沒有人認得梵谷這個姓,甚至無法正確發音和拼音,所以都簽名Vincent。)


梵谷的風景畫也受到浮世繪很大的影響,一是色彩,二是構圖。他在信中如此描繪阿爾:「這裡盡是澄清空氣與歡樂色彩,我看到了宛若日本的美景。再也沒有什麼比頂著熱太陽在戶外工作更愜意的事了,這裡的色彩叫人驚奇。初春時節,萬物染上了北國少見的沈穩和豐富的綠。景色裡佈滿各種黃:從綠黃、金黃、紅黃。甚至青銅色、黃銅色都有。也就是說,從最淺的檸檬黃到最深的收割賣桿的土黃都可以在這裡看到。」到了阿爾之後,黃色成為梵谷最喜歡的顏色。(「豐收」,繪于阿爾)


黃色的向日葵插在黃色的花瓶裡,牆壁與桌面也是黃色,把各種黃色表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這是梵谷最精彩的一幅向日葵,在倫敦國家藝廊。距離我們最近的一幅在東京安田火災東鄉青兒美術館,非常值得一探,原作的力量非任何印刷品可以比擬)


在風景畫的構圖方面,浮世繪的影響是:提高的地平線(如「豐收」),甚至沒有地平線,以及用了更多對角線。與歐洲繪畫的單一視角不同的是,浮世繪的構圖常有多重視角,仰角、俯角、側視非常常見。



梵谷對浮世繪中春天櫻花開滿樹的景象印象深刻,剛來到阿爾時正逢果園裡桃花、李花、杏花盛開,他連續畫了數十幅系列作品。雖然此花非彼花,他畫的興致高昂,覺得彷彿置身日本。



這幅「杏花盛開」,繪於1890年2月,是他送給西奧新生兒子的賀禮。當時他經歷割耳事件,自願住到聖雷米療養院裡,每日與慢性精神病人為伍,自己也多次發病。然而畫中卻傳達出強烈的喜悅、希望與祝福,西奧的妻小一直在家中掛著這幅畫,直到1973年梵谷美術館開幕。


在聖雷米療養院他情況好時可以外出寫生,有時只能在庭院裡寫生,這幅洛杉磯Getty Museum的鎮管之寶「鳶尾花」,就是療養院的花園一角,這麼濃烈的色彩,這麼強韌的生命力!然而,他是畫中唯一的那朵白色鳶尾花,那麼孤獨、不為人所理解和接納,昂然獨立於園中,奮力的生長!




以上這三幅生意盎然的鳶尾花皆完成於1890年5月的聖雷米療養院,再過兩個多月梵谷永遠離開了人間!(鳶尾花經常出現在浮世繪中,是法國的國花)

梵谷自殺後半年,西奧也因病亡故,他的遺孀喬安娜獨立撫養獨子之餘,妥善保存了梵谷的遺作,並想方設法幫梵谷辦畫展。她詳細研讀梵谷寫給西奧的六百多封信,於1914年出版了「梵谷書簡全集」,1919年該書出日文版,感動了許多日本人,吸引了不少日本留法的學生和藝文界人士到奧維拜訪梵谷和西奧之墓。東京都美術館特展的第二部分,有日本人士在奧維追逐梵谷足跡的留影,還有嘉舍醫師家的訪客簿(Dr. Gachet, 1828-1909,梵谷的醫師和業餘畫家)。當時嘉舍醫師已經離世,他的獨生子保羅接待了這些來自日本的梵谷迷,訪客簿上留下了一百多位日本仰慕者的留言。

延伸閱讀: 日本浮士繪對印象派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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