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摘要:覺非法師的弟弟廖述州因為騎車跌倒造成高位頸髓損傷,依賴呼吸器、鼻胃管維生,全身癱瘓。在醫院治療了一年多才回到家。此時,頸部以下全身癱瘓,可以自行呼吸,氣切口仍在,為了抽痰。可以說話,但仍以鼻胃管進食。恢復口語能力以後,對摯友說的第一句話是:「我不想以這種狀況活下去。」(但他都沒有告訴家人)。覺非法師看到弟弟情況無法復原,感受那是人間地獄。見到朋友帶來的『斷食善終』一書,還沒有看內容,書名四個字,就已經讓她感受到這就是解救弟弟之道了。詢問弟弟:「你想要去阿彌陀佛那裡嗎?」,弟弟兩眼發光問道:「我要,我真的可以嗎?」之後經過十個月的溝通互動,弟弟順利斷食善終了。以下是述州離開兩年後,覺非法師與弟媳談話的心得分享。
在一個秋風吹起的黃昏,
在弟弟往生兩年之後的一次家族聚會中,我與弟媳再次談起弟弟選擇斷食善終的那段歷程。
這個話題,我其實避開了很久。
從弟弟離世到那時的兩年間,我幾乎不敢主動觸碰,心中總有一份未明說的顧慮——我以為,那是一個在勸說之中、在不得不之下才被接受的決定。
但在那一天,我感覺因緣成熟了,可以安心地談起。
弟媳語氣平靜地說,她始終覺得,這樣的選擇對弟弟是最好的。
她也提到,其實一開始,她的母親——也就是弟弟的岳母——很早就同意了這個決定,而她自己,也從未真正反對。
聽到這裡,我心中一塊長久以來的重石,終於放下。
那一刻,我清楚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礙於情分,很多人很難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
第二,在情感交織之中,確實需要有人能看清方向,並在關鍵時刻承擔起「指出路在哪裡」的角色。
從弟媳略顯輕鬆的神情中,我深刻體會到畢醫師在書中反覆提到的那句話——生死兩相安。
離開的人,不是在愧疚中被推走,而是在光明中完成一段生命;
留下來的人,也不必背負「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的重擔,而能在輕安中,繼續往前。
此刻我真正想說的是:
放手,真的很重要,也真的很好。
而當我們不只是站在情感的一端,而是再加上一分對生命、對佛法的理解,放手便不再只是忍痛的選擇,而是一種清楚而安穩的成全。
那天,我又輕聲問了弟媳一個一直放在心裡的問題。
我問她,自從弟弟住院、臥床、全身癱瘓之後,他可曾向妳訴苦、抱怨過自己的處境?
弟媳聽到這裡,忍不住落下眼淚。
她說:沒有。他始終沒有。
再怎麼艱難、再怎麼痛苦,他都自己承受,從未喊過一聲苦。
我聽著這些話,心中忽然很安靜。
那一刻我知道,那正是我所認識的述州。
他或許有過不懂事的時候,也曾讓人操心,但他內在那份純真的性情,始終沒有改變。那不是刻意的忍耐,而是一種自然不向外傾倒痛苦的心。
我想起他住院期間,我去看他的那一次。
明明正承受著極大的痛楚,他卻仍用極其微弱的聲音交代弟媳,一定要帶我們去吃午飯。
那不是逞強,也不是表現。
那是一個一生中有人愛著他,而他也始終記得如何去愛別人的人,在最困難的時刻,仍然沒有忘記他人。
我忍著眼淚聽弟媳說完,心中只剩下一個清楚而篤定的明白——
這個生命,確實是在愛中長大的。
也正因如此,當他走向生命的終程時,才能不怨、不恨、不向外索求。
生死兩相安,並不是一句話,而是一個被愛滋養過的生命,自然走到的地方。
註:
一、放手是一件需要非常大勇氣的事。我聽到朋友忍著淚述說幾年前手足簽下「拒絕急救意願書」時,三個人持筆的手都在發抖。耳邊傳來醫師對著護理站大聲傳話:「某某床某某病人,家屬簽署拒絕急救意願書了喔!」她的臉發燒,好像她是殺人犯一樣。那一幕,永遠都忘不掉。
二、聽過另外一個故事,某位家屬第一個提出放手建議,並且由她代表簽名。事情過後,其他家屬對她表達深深的謝意,因為他/她們雖然也希望長輩離苦得樂,卻沒有勇氣說出來。
三、分享這些故事,希望家屬們更有力量和勇氣。希望醫護更體貼家屬可能會有的感受,給予安慰而不是粗心的造成更深的傷害。醫界已經發起一種運動,不要說「拒絕急救」,也不要說「放棄急救」,這不是遺棄或者放棄,而是「放手」,因為不忍病人終身受苦而放手。放手是成全,也是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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