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3日 星期日

身心療癒三部曲(1)周志建的敘事療法

我是誰?官方版本:父親是中學歷史教師,母親是裁縫師,下有一位妹妹和弟弟。在宜蘭出生,利澤國小、中壢新明國中、北一女、台大醫學系畢業。畢業前與同班同學結婚,婚後育有兩子,目前有兩位孫子。在台大醫院接受復健科住院醫師訓練,在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擔任主治醫師、復健分院院長、醫學系教授。曾經出版「醫步醫腳印」一書,經營部落格「阿畢的天空」九年。住在新社的花園洋房,有一輛車子。喜歡閱讀、藝術、旅遊與攝影,去過42個國家。這是外人眼中人生勝利組的我。

真正的我。對人生的第一個印象是難入睡、常作惡夢,持續至今。從小覺得爸爸疼妹妹、媽媽疼弟弟,沒有人愛我。小學時在日記裡寫下:沒有人愛我就算了,我將來靠自己。父親把日記撕下來,痛罵我一頓。父母小時候也沒有被他們的父母愛過,對三個孩子施與嚴厲打罵教育,至今腦海中還記得錄音帶中母親怒斥:「老師的老,教你這麼多遍了還不會?」的聲音。聽到戲劇中小孩被打哭喊:「不要再打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就心臟緊縮。打小孩打到裂開的兩把裁縫尺也歷歷在目。明明有被打,腦海裡找不到自己被打的影像,只記得我被罵時,總是賭氣哼著歌離開現場。從小我個性倔強、不妥協、不快樂。記得在學校,下課時間同學們在操場玩的興高采烈,我一個人站在教室屋簷下想事情。我們家小孩放學就要回家,不能出去「野」。妹妹聽朋友講童年玩樂趣事,一句話形容的好:「我根本沒有童年。」

幾件被父親羞辱的事情,也記憶深刻。有一回父親襯衫口袋的零錢不見了,硬說是我們偷了,高壓下三個小孩都寫了悔過書,後來媽媽在床墊下找到零錢,一個子兒都沒有少。我們四個人都記得此事。我和妹妹的悔過書就不獻醜了,這是小學二年級的弟弟被逼迫寫的悔過書。

很佩服我這個處女座的弟弟,連編假的悔過書都可以寫的這麼詳細、有誠意。有小朋友偷拿錢會日期、地點、金額都記得的嗎?最後一條金額高達11元五角,是因為要湊足父親遺失零錢的總數嗎?父親竟然當真。直到他過世前都還說看到我們寫的悔過書很有趣,不承認他冤枉我們。

我帶要好的女同學來家裡玩,他很欣賞這位同學,幫我們拍照。但是同學回家後,我挨了好久的罵,大概是說同學儀態大方、談吐得體,我呢:坐沒坐相、站沒站相之類的。現在回想是憤怒,但是當時我是什麼感受,完全無記憶。(這樣的事情,高中又發生一遍,從此我不帶女性友人到我家)左側是我,身上穿的是媽媽裁製的洋裝。

雖然學業順利,我是一個越來越自卑的人。隨著就讀的學校越好,身邊能力強的人愈多,我越來越看到自己的不足。我一直不滿意自己的表現,經常自我批判,擔心別人對我評價不好。

從上初中到高中畢業,我全部的時間都放在學校的課業,沒有任何娛樂。大學畢業以後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工作。我成為一個性急、焦躁、完美主義的人。長期胃痛、失眠,至今未癒。

工作、家庭兩頭忙的20幾年,身高162公分的我,體重只有43公斤。

49歲更年期,上半身有如穿著石膏般僵硬,服藥、靜坐、刺繡兩三年才慢慢改善。54歲開始出現過敏咳,咳到肋骨疲勞性骨折,中西醫治療都無效。因此於57歲提早退休,開始遊山玩水的日子,剛退休症狀有改善,但是個性沒有改變(身心科醫師形容我旅遊也搞得像在作研究)情況時好時壞。

情況壞的時候,急躁的我最容易對先生發脾氣。先生是這一輩子對我最好的人,對他講話口氣不好,我很自責。對先生發脾氣,感覺像父母上身,小時候被父母責備的感受重現。雙重的壓力,讓自己非常受挫、不快樂。

我看過佛學、禪學、心理學的書,只有在閱讀的時候,心情比較平靜。遇到事情還是一樣的暴躁反應,譬如用我父母一樣的口氣,指責先生不關燈、浪費水、亂丟牙線等。先生偶而會抗議:你講話不能溫柔一點嗎?(  那時我會立刻煞車。)

我公公婆婆從不打小孩,也幾乎不罵小孩。先生從小乖巧、功課好,父母非常看重他,以他為榮。他很有自信、性情溫和、穩定,也很孝順。對我的缺點完全包容,沒有怨言。但是也因此完全無法理解我所謂的家庭創傷是什麼?覺得奇怪,幾十年前的事情,為什麼到現在還有影響?

因緣際會追蹤了周敘事的臉書(本名周志建),也買了他寫的書來看。周老師與他父親感情很好,但是有一位脾氣暴躁、整天罵先生、罵小孩的媽媽,她是被犧牲的長姊,兒時沒有得到過愛,所以也不知道如何愛自己、愛小孩。看周老師的文字覺得終於有人了解我的感受,書中許多個案的故事也很能引起共鳴。畢竟在這個成人沙文主義的人類社會裡,因為「都是為你好」,有太多小孩是在父母的控制與壓迫下長大的,其造成的創傷有許多相似之處。(老師最近出了新作:情緒治療,走出創傷。BEST療癒法諮商實作。)


2018年我帶著好奇,人生頭一回參加了身心靈工作坊。記得當天有25位學員左右,在教室裡圍成圈圈席地而坐。老師也是坐在蒲團上,先請大家閉眼靜心,耳邊傳來老師充滿感情、語調平和的話語,整個教室進入一種寧靜、祥和的氛圍裡。然後開場,提到:人若卡在過去,就無法活在當下。說故事,走過過去,才能活在當下。不要想改變別人,他們的出現是為了幫助我們修行。

兩天的工作坊,由一段一段的自由書寫串連起來。老師先說一段引言,然後請我們書寫當時的某種心情。譬如第一段是:我感覺~~~,第二段:其實我想說的是~~~;第二天最後一段是:我的新發現~~~,寫給自己的一封信。自由書寫後與其他學員討論,或者自願唸出來給老師和全體學員聽。

不少學員願意公開講自己的故事,幾乎都是哭著講的。我和另一位A太太是現場最年長的,我們最願意講,受到老師最多的照顧,也流下最多的眼淚。不太主動說的,老師會詢問,但是學員有選擇說與不說的自由。

A太太是女兒幫她報名的。她幼年喪母,從小繼母帶大,身心受創。長年有嚴重的背痛,母女都知道那個痛與心靈的創傷有關。自由書寫中,會穿插短暫的靜心。在一次靜心之後,她說感覺到有一位懷孕的女人慈祥的看著她。老師請她起立站在教室中央,邀請另一位女學員B站在她身旁,然後老師像催眠一樣講了些具有魔力的話語(我記不得內容),大家都覺得彷彿是A太太的母親親臨現場,對她女兒說著愛的言語。B學員繞著A太太身旁緩慢的繞圈圈,老師講完的時候,B學員剛好停在A太太的面前,擁抱她、輕拍她的背部。A太太泣不成聲,整個過程許多人都哭得不能自已!

整體而言,兩天的工作坊,我不停的哭,講自己的故事哭,聽別人的故事也哭。最後寫給自己的一段話是:親愛的醜小鴨啊,你已經長成美麗、強壯的天鵝了!你沒發現你正悠游於一個美麗的湖泊嗎?身旁有老伴和子孫。你應該微笑,你應該快樂。繼續散播愛,他/她們需要你。


但是給父母的話竟然是:我不愛你們,我也不需要你們的愛。(自我分析:因為從無他們以父親或母親角色疼愛我的感受,我在作答與父母關係問卷的時候,產生無父無母之孤絕感。我對他們不致於真的無情,但是沒有女兒對父親、母親的那種孺慕之情。有的是,他們生養我,我應該盡義務的親情。母親和我們三個小孩同樣受到父親的壓迫,所以跟母親還有共患難之姊妹情。我是我媽的訴苦對象,也是她的軍師。)

上完課以後,發了兩個星期的脾氣,逐漸很多執著我放下了,身心也放鬆許多。朋友覺得我有改善,建議我再去上課,得到更多的釋放。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這種大清創,一次就夠了,發脾氣的那兩個星期好像清創後的流膿。對於再接受清創,有點膽怯。

很幸運的,沒多久我在網路聽了李崇建老師在TED的演講:教育如何讓孩子成為自己(薩提爾的對話)。突然警覺我只忙著舔自己的傷口,卻沒有注意到兒孫們需要我與他們好好對話。接著認識了崇建老師的學弟羅志仲老師,開始托勒(Ecktor Tolle)回到當下的學習。殊途同歸,繼續向療癒的道路前進。

這三位老師有個共通點,他們都歷經很嚴重的家庭或成長創傷,都經由身心靈的學習,撫平自己的創傷,並成為身心靈的老師,也就是受傷的療癒者(The wounded healers)。因為自己走過那樣的路,特別有同理心,知道如何引領學生走過過去的傷痛,找回內在的力量。他們的內在都非常的平和穩定,有著很強大的熱情和能量場。我很幸運的在兩年內遇到這三位貴人,在進入老年時,還能有很好的學習和成長。

註:周老師是輔仁大學諮商心理系博士,第一本著作「擁抱不完美的自己」非常轟動,裡面詳述了他自己的家庭創傷,以及療傷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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