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九十五歲的阿媽經過一連串的治療後,最終在醫院離開。臨終受苦的過程帶給摯愛的孫女深深的悲傷與自責。醫師曾經詢問是否要轉安寧,家人無法辨別醫療已經無法挽回,仍然希望盡量救治。這個決定,帶來長久的自責,如何化解呢?以下是孫女的自白。
九十五歲的阿媽是一家之主,一生風光順遂,身體稍有不便但耳聰目明,我們真心以為她可以活到一百歲。
沒想到有天在斜坡上從輪椅摔落,造成雙下肢骨折,不需要開刀,但是因此臥床。因為下床解尿不方便插上導尿管(註:不知為何不是建議用尿布),兩天以後,尿路感染,背後產生壓瘡。每次清洗壓瘡,阿媽都尖叫,我真是不忍。她說看到她父親,跟她說:沒關係,看醫師就好了。我聽了,有比較安心。
然而病情沒有穩定下來,沒有多久檢查出來腎功能不好,利用大腿的血管洗腎(註:這是錯誤的第二步,順其自然就好)。住院中,看護說阿媽半夜常常叫媽媽,還說看到牛,又把護理師當成黑白無常。
阿媽很多子女還有孫輩,大家輪流照顧。有次她跟我說想喝水、想喝沙士、吃冰豆花,但是因為洗腎,我們都不敢給,我只能用濕棉棒沾濕她乾裂的嘴唇。我跟她說:「阿媽我愛你,感謝你從小把我帶大,是最好的阿媽。」我放佛經、零極限給她聽,陪她一起唸佛號。
但是阿媽逐漸陷入昏迷,最後一週被插上鼻胃管,還有鼻孔的氧氣管(註:這兩者都只是延長和增加痛苦)。雖然雙手被乒乓拍約束,她竟然可以掙脫,把兩種管子都拔掉,然後又被插回。阿公是癌症末期離開,住過安寧病房,最後在家裡安詳往生。我實在無法忍受阿媽的最後一哩路受這麼多折磨。
叔叔自認為孝順就是把阿媽轉到寬大舒適的單人房,我體質敏感,對那房間感受很不好,那就是個充滿死亡氣息的場域。我希望讓阿媽回家。叔叔說:「帶回家,我們能照顧的比醫院還好嗎?」
阿媽的臨終過程子孫們有各種不同的意見,都快反目成仇了。最後四天,我沒有去陪阿媽,妹妹陪伴的那天,她說阿媽安詳的走了。我替阿媽感到高興,因為祂不必再受苦了。整個治喪期間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在身心靈課程裡,我已經為了阿媽的離開造成的悲傷與自責療癒了一年半,我以為我已經走過了。今天聽畢姊講自然死亡的奧秘,我又湧上深深的悲傷與自責。阿媽都九十五歲了,為什麼我們還不能及時放手,讓她在一生圓滿的最後三個月,身上又是打洞、又是插管、又是褥瘡,雙手還被綁。阿媽,我真是對不起你,我能原諒我嗎?(淚流滿面)
課堂上周志建老師問我,假如病人家屬面對這種狀況,你會怎麼對她說?
這位孫女正好坐在我的隔壁,我伸出左手輕拍、來回撫摸她的背,身體轉向她,我說:「阿媽的靈魂現在可能就在旁邊,祂看見你這麼傷心、自責,祂覺得很不捨。祂從來沒有責怪你們,祂知道你們這樣做是因為愛祂。但是你仍然可以允許你自責,你可以對著天空、對著大海向祂訴說(註:我們在長濱),也可以寫信告訴祂,坦白你的自責,向祂道歉,祈求祂的原諒。阿媽從小把你帶大,最瞭解你的善良與對祂的愛,祂早就原諒你了,請你也原諒你自己。重要的是,一切都過去了,現在祂在天上過的很好,看著你們,庇佑者你們。阿媽的受苦是給你們一個教誨、一個禮物,你們學會了未來如何理性的面對生死,做最好的抉擇。」
案例分析:
一、昨天看到一篇文章,「人不是突然變老的,人是慢慢變老的」(引用自林軒任醫師臉書)。常常突然一個意外,一個衝擊,那勉強維持的平衡被打破,就兵敗如山倒了。本來能活動的高齡老人,因為骨折而臥床,為了方便排尿放上導尿管,造成尿路感染。身體免疫力快速下降,短短兩天壓瘡就出現了。感染又過幾天腎臟功能快速下降,其實減少飲食就可以,又做了洗腎這種侵入性治療。醫師的反應就像打地鼠,出現一個問題,解決一個問題,打一個地鼠,冒出來更多的地鼠,終究束手無策。
身上的束縛越來越多,醫療的介入與干預越來越多,痛苦就越多。假如什麼都不做(其實病人的靈性現象告訴我們她已經時日無多),她可以在更早就更平順的往生。但是什麼都不做,對醫師或家屬來說都是不容易的。除非事先已經與老人家溝通過,家人也有共識。更重要的是「九十幾歲的老人,隨時都可能回天家」不論是醫師還是民眾,大家有沒有這個認知和心理準備?
二、「帶回家,我們能比醫院照顧的更好嗎?」這是一個迷思,假如看我分享的案例夠多,大家就會知道,光是回到家,病人的身心感受就好了一大半。回到家,那些造成身體負擔和痛苦的醫療處置都拿掉了,醫療造成的痛苦也消失了。前提是家屬接受老人已經時日無多的現實,懂得臨終如何陪伴,接納那些自然的臨終過程。請參考拙作『如何好好告別生命』,有非常多案例可參考,以及詳細的臨床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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