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代呼吸器、鼻胃管、洗腎、心臟節律器、心肺復甦術、器官移植等等先進的醫療科技發明以後，拯救了許多過去無法存活的病人，真是功德無量。不過在一九六九年就有醫師發出警訊，只要醫師不放手，病人就死不掉。一九七五年美國就發生植物人家屬要求撤除維生醫療的官司，最終成功撤管。一九七六年美國加州通過自然死法案，病人可以「拒絕或者撤除」維生醫療，得以自然死亡。以下分享一個拒絕洗腎，隨順自然善終的案例，謝謝病人孫女的分享。
阿媽在十年前確診帕金森合併輕微失智症後，變得非常溫和，話語之間也不見年輕時的尖銳了。爸爸把她接到我們家隔壁的社區，阿珍是照顧她的印尼看護，說阿媽很好照顧。這些年間，我跟阿媽的對話多半是回答她反覆的提問：「食飽未？」「幾歲--ah？」「唉呦，ài緊嫁--ah！」
這半年慢慢的不太問了，像是馬康多裡後來年邁的烏蘇拉一樣，阿媽的身體與精神也隨著時間變得越來越小，上個月初固定家訪的ＯＯ醫院團隊通知血紅素數值不太對，阿媽住院約一周做檢查，看情況相對緩和，月底前便出院回家了。
醫師說要如果要繼續活著需要洗腎。但阿媽93歲了，目前高齡長者的確是有不洗腎的選項。這是家屬和病人要仔細思考的難題，要有品質的生活或只延長生命？決定不洗腎後，爸爸說他糾結，失眠了好幾天。
兩周後阿媽開始無法吞嚥，流質的亞培安素就算引導吞嚥也沒辦法吞，問她要不要進食就搖搖頭。時間要到了，爸爸聯繫居家安寧團隊，通知親友，提前聯繫禮儀社。
死亡是有階段的，每個階段的精神狀態跟呼吸方式都不太一樣，爸爸跟姑姑還有阿珍輪流監測身體數據，安寧團隊會針對現況提供建議跟協助，每兩三天護理師跟醫師也會到府。九天，從無法進食開始至離開。
阿媽那一輩的老人家很在乎大家有沒有吃飽，最後階段的喟嘆式呼吸維持了好幾個小時，一路持續到等最後吃飯的爸爸吃飽回家後才順利離開。
在她離開的那天晚上我跟她說了不少話，我跟她說前幾個月我有夢到阿公：「天頂啥物攏有，阿公攏攢好--ah，還有辦桌會當食。阿媽你毋免煩惱，毋免驚，liâm-mi就無病無痛--ah。」我也跟她說如果之後還當台灣人，就可以好好念書了，也有說大家都愛她。
大概是最後一口氣前我跟她說：「阿媽，阿公哪是有來，你就綴伊行--oo！」阿媽嘆了好大一口氣，等了好幾秒都沒有下一下呼吸。我緊張地叫在客廳的家人們快進來，家人們都在跟她說請好好休息，不用煩惱，跟著光走。身體還有微微地嘗試吸吐，約莫兩分鐘內，最後小小聲地把氣息慢慢吐光。
阿媽剛離開的時候，走出房間後的阿珍淚流滿面，表姊抱抱她給她安慰。我後來也抱抱阿珍，阿珍說她很愛阿媽，也很愛大家。我說謝謝她把阿媽照顧地好好，阿媽才能這麼順利地離開，我們也很愛她。阿珍後來跟我靠著衣櫃蹲在阿媽的床尾，她說她知道不能哭，因為印尼也一樣不能哭，但是她捨不得所以還是哭了。
以前阿媽都會買彩色的日本高岡巧克力，在還是小時候的我眼中稀有但是好好吃，忘了但印象中好像是姑姑教我說可以把糖果的一邊重新捲好，然後把糖果紙黏在紙上變成漂亮的洋裝，然後在紙上畫上人物的身體，小時候玩得好開心。阿媽一直到高齡都還是愛漂亮，有一次幫她做可撕式光療甲她也沒拒絕。
媽媽在阿媽離開的當晚夢到她穿得漂漂亮亮地去世界各地遊覽，果然妝kah媠媠還是要給女人家看比較看得懂。
註：
一、阿媽的家人有醫療背景，三年前就看過我的書，聽過我的演講。很容易就能找到重度失智老人不需要洗腎介入的資訊，然而「拒絕無效醫療、順其自然」的過程，還是讓子孫非常的糾結。
二、除了居家訪視，居家安寧團隊與家屬在群組內有著頻繁的對話，傳送各種照片、生理指數，光是臨終呼吸狀態的改變，就有好多次的影片。我想家屬應該很驚訝，怎麼醫護隨時都在，盡快給予回應和指導。而這一切都沒有健保給付（只有訪視才有）。我感嘆他們真是佛心來著，但也希望健保給付能改善，否則願意參與居家安寧工作的醫師很難增加。目前的狀況是居家安寧護理師比較多，醫師則明顯不足。
三、謝謝陳小廷醫師的回應：
「醫生對一個93歲歲的病患建議要洗腎才能繼續活著！？」這真的是很殘忍的建議！93歲生活品質已經不好，全身器官衰退，不是洗腎就可以解決一切的問題！是其他器官已經已經沒有可調整的地方！洗腎也充滿風險，洗腎真的有「延命」嗎？ㄧ台即將報廢的車，保養廠建議你把快破掉的輪胎全部換掉，換完車子就能動嗎？
四、家屬說明：
我想澄清一下，阿媽當初住院檢查時，醫師是十分尊重家屬的。有明確向我們提出是否想要洗腎的詢問，也同時提供不洗腎給予症狀舒緩的作法，都有跟家屬充分溝通後，最後由我父親做出不洗腎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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