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興有越來越多的醫師以白話文說故事的方式，讓民眾瞭解醫療常識，醫療抉擇，臨終過程會有什麼現象。林軒任醫師的這篇文章，以溫暖的筆觸說明病人在停止洗腎以後，身心上面發生了什麼變化，並且照顧了家屬在這過程的心理需求。當洗腎無法改善病人的生活品質，當病人身染的疾病已經無法復原的時候，停止洗腎是一種溫和的安寧方式。長期洗腎的林杰樑醫師生前也曾經交代若他得了無法治癒的疾病且痛苦難以忍受，停止洗腎就是對他而言最好的安寧方式。以下是林軒任醫師的個案分享。
那天，阿嬤的先生，頭髮花白每天都來陪阿嬤的阿公，說著：「醫師，讓她休息吧。我捨不得看她再痛了。」而家屬也都同意了！
而從這個禮拜一開始，因為呼吸狀態跟心跳過速，評估阿嬤的身體無法負擔了，討論過後，我們停止了原本每週一、三、五的常規透析。
#透析安寧
這是一個巨大的轉折點。對於洗腎病人來說，洗腎機就像是維持生命的外部引擎。當按下停止鍵的那一刻，就是將生命的發球權，重新交還給大自然。
從週一停止洗腎，到今天週四，短短四天的時間。阿嬤沒有經歷插管急救的折磨，也沒有在冰冷的手術台上恐懼掙扎。她只是慢慢地睡著，像是一顆轉累了的陀螺，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安穩地停在2026年的第一天。
在這個象徵「新生」的日子裡，阿嬤完成了她在人間的畢業典禮。
▋ 當停止洗腎時，身體會發生「緩慢的淹沒」
很多人聽到「停止洗腎」，直覺的恐懼是：「病人會不會很痛苦？會不會像溺水一樣喘不過氣？或者是被毒素毒死？」
這也是阿公這幾天最常問我的問題，那種對於老伴受苦的焦慮，往往大過於對分離本身的恐懼。
其實，我們可以試著用一個淺顯的比喻來理解腎臟與透析的關係。
想像人體就像一個精密的「蓄水池」，我們每天吃喝進去的水分與產生的代謝廢物，原本應該由腎臟這個「排水閥」排出。當腎臟壞掉了，排水閥鎖死，我們就必須依賴洗腎機這個「抽水馬達」來定期把水抽乾淨。
當我們決定進行「透析安寧」，也就是關掉這個抽水馬達時，蓄水池的水位就會開始慢慢上升。這個過程通常不會是劇烈的山崩地裂，而是一種「緩慢的淹沒」。
▋ 腦霧，喘與休止符
1. 大腦的迷霧（尿毒素累積）：
最先出現的，通常不是疼痛，而是嗜睡。因為無法排出的尿毒素（Uremic toxins）會在血液中累積，它們會像一層厚厚的濃霧，慢慢籠罩大腦。醫學上我們稱為「尿毒性腦病變」。
這聽起來很可怕，但在安寧緩和的過程中，這其實是大自然給予的一種「慈悲的麻醉劑」。病人會開始變得精神恍惚、反應變慢，接著進入深沉的睡眠。在這個階段，他們對痛苦的感知能力會大幅下降，甚至完全感覺不到飢餓或口渴。就像是長途旅行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覺。
2. 水分的積累（呼吸的變化）：
隨著水分無法排出，體內積水會增加。如果是心臟功能尚可的病人，這過程可能會持續比較久；但像阿嬤這樣心臟已經很衰弱的病人，積水會比較快影響到肺部。這時候，病人可能會覺得呼吸費力。但在這個時候，我們有時會使用嗎啡類藥物來放鬆支氣管、減輕呼吸的急促感，同時使用鎮靜藥物讓病人放鬆。我們的目標是讓這「最後一口氣」走得平順，而不是掙扎。
3. 電解質的失衡（心臟的休止符）：
另一個關鍵是鉀離子。洗腎病人平時最怕的高血鉀，在停止透析後會逐漸升高。高血鉀會抑制心臟的跳動，最後讓心跳變慢，直到停止。這通常也是許多透析安寧病人最後離開的原因——心臟在睡夢中慢慢停止了跳動。
所以，停止洗腎後的最後一哩路，並非想像中的這般張牙舞爪。在大部份有安寧緩和介入的情況下，病人多半是在昏睡中，安詳地走完最後一程。
▋ 從「救命」到「善終」：家屬心態的最後一哩路
「要多久呢？」每次查房時，阿公總是會不忍但是又想知道答案的詢問。
這個問題其實沒有答案！
相比於病人身體上的變化，其實更難熬的，往往是家屬心裡的這一段路。尤其是像這對老夫妻，相守了一輩子，要放開那隻牽了幾十年的手，談何容易。
1. 第一階段：罪惡感的深淵
「醫師，我不讓她洗，是不是等於我害死她？」阿公第一天眼眶含淚地問我。
這是最讓人心疼的提問。在傳統觀念裡，「甚至於不惜一切代價搶救」被視為愛的表現。當決定「放手」時，留下來的那個人往往背負著巨大的道德枷鎖。
但我跟阿公說：「這不是放棄（Give up），而是放手（Let go）。」
放棄是不在乎，是置之不理；但放手，是因為太愛她，所以捨不得看她繼續受苦。
就像一棵已經枯萎的老樹，我們不再強行灌水施肥、不再用支架硬撐，而是讓它順應自然的時序，回歸塵土。這是一種對生命的尊重，而非遺棄。
2. 第二階段：看著數據變差的焦慮
雖然全家都決定了，但停止透析後，監測儀器上的數字一天天變差，尿量變少、血壓下降，人越來越腫，雖然早就知道可能會發生這些問題，但…是人對於這些變化依然會恐慌。
這個時候，通常我都告訴家屬，現在最重要的指標，不是血壓計上的數字，而是「感受」！
阿嬤眉頭是否舒展？呼吸是否平穩？看起來是否安詳？
我們要把關注的焦點，從冷冰冰的「機器數據」，移回到溫暖的「人的感受」上。
3. 第三階段：最後的告別與和解
透析安寧最珍貴的地方，在於它給了我們一段「緩衝期」。
不同於突發的心肌梗塞或嚴重車禍，人可能瞬間就走了，留下一堆來不及說的話。停止透析後的這幾天（通常平均是7到14天，阿嬤的情況比較快），是老天留給家人最後的禮物。這段時間，是用來和解的，是用來道謝的，是用來把這一生的恩怨情仇都輕輕放下的。
▋ 結語：陪伴到2026年的第一天
阿嬤選擇在元旦這一天離開，結束了她長期洗腎、臥病在床的辛苦日子。這不是一個悲劇，而是一個圓滿的句點。她卸下了那具已經無法運轉的軀殼，在新年伊始，去往了另一個沒有病痛、不需要洗腎的世界。
所謂的「牽手」，不只是年輕時的花前月下，更是年老病痛時的不離不棄，以及最後那一刻，願意為了對方的尊嚴而選擇放手的勇氣。
透析安寧的最後一哩路，並不可怕。它是一條充滿愛、淚水與溫柔和解的歸鄉路，但是充滿祝福。
新的一年，願我們都能學會珍惜身邊的人，也願我們在面對生命終點時，都能擁有那份「放手」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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