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衰不吃不喝睡睡走

人類死亡的自然機制是器官逐漸衰竭，包括消化系統，所以會自然吃不下也喝不下。但是不論是一 般醫護或者家屬，如果沒有這個觀念，以為病人要多吃多喝才能保有體力、免疫力，而強餵病人或 者打點滴，其􏰀病人是很受罪的。這樣也造成病人身體腫脹，甚至有胸水、腹水，若經過心肺復甦術，病人吐血水、針孔也冒出水來的景象，縈繞在家屬腦海中，造成很深的創傷和遺憾。當不能吃了，不想吃了，就順其自然，病人如乾枯的樹枝、落葉，神態安詳的往生，則生死兩相安。! 

前台大加護病房的黃勝堅醫師就經常在演講中提到，病人在加護病房死亡，護理人員會請家屬去買 大兩號的衣服，因為病人身體腫脹穿不下以前苗條的衣服了。! 

有位九十五歲的婆婆，八個月前下肢水腫，醫師診斷心臟衰竭，給予藥物。最近兩週虛弱無法下 床，不吃不喝，口吹泡泡，喉嚨有咕嚕咕嚕聲，有時昏睡、有時唉唉叫。婆婆的兒子很擔心，看母 親不舒服，一直想送醫，媳婦覺得不妥，詢問我是否可以進行斷食往生。我說這是婆婆已經臨終的表現，她自己在進行斷食了，這樣才能輕鬆啟程。還是可以準備食物餵她，若她不吃不要勉強，順其自然就好。我告訴她當婆婆清醒時，請家人跟婆婆道謝、道愛，讓她身體舒適。這媳婦很有心， 放音樂給婆婆聽，幫她用精油按摩。過程中，婆婆偶而可以吃半碗粥，一週以後連水都不喝，再過十天就在家人陪伴下安詳往生。! 

我只是遠距通話，安定家屬的心。臨終不送醫，避免無效醫療的折磨，就能讓老人家壽終正寢，生死兩相安。家有老人或重病者，對臨終現象的認識以及具備照護的知識，􏰀在非常重要。懂得向外求援也很重要。現在網路很方便，搜尋「安􏰁資源地圖」聯絡居住地縣市的居家安􏰁團隊，他們會來居家訪視，給予必要的醫療或安􏰁照顧。這些服務都有健保給付。

有位六十五歲的女性病人，因為呼吸心跳停止被送往醫院急救，插了氣管內管。家屬依照病人之前的意願拒絕讓病人插鼻胃管。因為腦部嚴重損傷，無復原可能，所以要求拔管。拔呼吸管後，病人有自行呼吸的能力，醫師再度建議插鼻胃管，家屬仍拒絕。來信問我，如何斷食善終?我說，目前沒有插鼻胃管，只要醫師不打營養針，拔掉點滴，這樣就是斷食往生了。通常當事人健康時曾經交代不插管、不臥床，子女就比較容易做出放手的決定。病人在三週後安詳往生。

另一位醫師朋友的母親已經九十六歲，嚴重腦中風，失明、失聰多年，生活品質本來就很差，且中風沒有復原機會，決定放棄治療，因此沒有插鼻胃管、沒有打點滴，兩週後安詳過世。

一位讀者九十九歲的父親往生，她寄給我的訃聞中如此描繪其情景：

 

今年二月九日爸爸開始不喝不食，我常問他：你口渴嗎?他說：不會。

您餓嗎？他說不會。

哪裡不舒服嗎？他說：沒有，我要睡了，躺著最舒服。

我問他：您是想要快飛上天和耶穌作伙嗎？他點點頭對我神秘微微笑。

我看他意志堅定，就和家人商量決定遵照他自然斷食善終的意願，五天來只以粗棉棒沾營養品讓他吸吮。

第六天早上我喚他，異於往昔，他已經沒氣回應，眼睛不再睜開，胸部起伏急促的抽氣聲，看了令人心疼，但很快就斷氣，身體一切運作都平靜了。

靈魂進入主裡的安息與自由。我們放了幾首好聽、熟悉、撫慰心靈的詩歌，伴隨安詳睡在耶穌懷裡的爸爸。 

日本NHK電視台曾經作過一個紀錄片，後來出版同名書籍《老衰死》。隨著人口老化，「老衰死」 的比例逐漸增加。這些人除了高齡以外，並沒有特殊嚴重的疾病，沒有緣由的睡眠時間越來越長， 進食量越來越少。有經驗的醫師和照護人員，並不會特別把病人叫起來吃東⻄，讓他們想睡睡，醒來了想吃再吃，吃多少完全由病人決定，不強迫病人。許多病人沒有什麼痛苦，也不需要任何醫療處置，在不吃不喝兩週到一個月左右，平靜的走了。就像即將燃盡的蠟燭一樣，連進食的慾望都沒有，也沒有吸收食物的能力，自然的停止飲食往生。這時候如果人工灌食或者打點滴，只是讓病 人痰多起來、身體腫脹而死，徒增其痛苦。

書中引用了安􏰁照護(Hospice)的創始者，⻄⻄里桑德斯(Cicely Saunders)留下的一句話:「Not doing but being.」不必再做任何事，只要陪在身邊就好。

二〇二二年五月開始台灣政府將衰老者也列入安􏰁緩和醫療的健保給付項目中，若遇到上述老衰病 人，睡眠增加，進食快速減少或者不願吃喝等情況時，也可以申請居家安􏰁寧照顧，在宅善終。

我常接到老衰病人日漸衰弱，昏睡時間變長，緊閉著嘴，不願意吃喝的家屬來諮詢。病人都九十幾歲了，但是家屬之間為了要不要送醫院而意見不合。我告訴來詢問的家屬，病人已經是進入臨終狀態，順其自然就好，吃多少算多少，不強迫，生命跡象紊亂也不用擔心，那是死亡的自然過程。但有家屬覺得病人看起來不舒服，希望讓病人到醫院比較舒服，我回說:「光是把老人家搬上救護 車，一路顛簸，再換到急診處的推床，病人就更痛苦了，更不要說再作一大堆檢查和醫療處置了。 你們一定會簽放棄急救吧!那急診處一定是要求帶回家，不是來回白折騰了嗎?」

這裡隱藏了一個問題，幾十年來很少人在家死亡，缺乏「死亡識能」(臨終知識和照顧能力)，因此人們不知道如何面對臨終的家人，不知道能為他們做什麼，心中有很大的恐懼與焦慮。假如在宅善終能夠普及，一旦家人有過臨終照顧的經驗，就可以傳承下去。但是需要足夠的居家安􏰁團隊來陪伴、教育這些第一次面對此狀況的家庭。

老衰重症的臨終者千萬別送醫，不要叫救護車。若有醫療上需要，找願意到家裡出診的醫師，或聯繫居家安寧團隊。病人往生，通知葬儀社就可以瞭解後續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