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破紀錄的個案，十七歲的女兒在網路發問，經人介紹找到我諮詢。從父親發病第七天開始與我聯繫，其腦中風昏迷不醒的父親在第三十天安詳往生。在所有醫師反對的情況下，這對單親的姊妹花（十九歲與十七歲）完成讓父親善終的重責大任。
病人發病第七天我收到第一封諮詢來信
女（病人女兒）：畢醫師您好，不好意思打擾您。
我父親因突發腦出血緊急送醫，經過急救至今已一星期，目前狀況仍未明顯改善。當天就做了開腦手術，腦內血塊引流已差不多完成，現在正在進行呼吸訓練，醫師也提到之後可能需要氣切，因此家屬目前正面臨是否氣切的抉擇。因此想請您協助說明。（註：影像顯示大量出血，腦中線偏移）
畢：令尊幾歲？令堂的想法呢？有幾位手足，大家有何想法？住在那個縣市？
女：我爸五十五歲，媽媽離婚了，我們兩姊妹，姐姐打工念大學，我高三。住在台北。
畢：跟醫師溝通看看，拒絕氣切、撤除呼吸器。表達父親以前說過不願意過插管臥床的日子。你們也不忍心父親這樣受苦。假如繼續使用呼吸器而不氣切，氣管內管由口放進去，更不舒服。拒絕氣切，沒有改變什麼。重點是拒絕無效的維生醫療：呼吸管和鼻胃管。
女：可是醫生不讓我們撤除呼吸器。
畢：辦理自動出院。用甦醒球壓空氣到肺裡，帶長輩回家。回家後，停止壓空氣到肺裡，也不用再灌食。確定要出院前，聯絡居家安寧團隊。
沒有健保以前，重病難以復原的病人，醫師都是讓家屬將病人帶回，在家自然往生。那時候民眾沒有讀多少書，也都懂得如何做臨終照顧。
女：想請問這樣會造成加工死亡嗎？
畢：我們都清楚這是停止無效醫療，是因為不忍長輩受苦。外人怎麼說不重要，自己知道這是正確的就好。要低調，免得橫生枝節。
第十二天
女：謝謝醫生的建議！今天真的很神奇，醫院醫生讓我們拔管了，也簽了 DNR。就像前幾天我去拜拜抽到的籤一樣，巧合得不可思議，籤上說事情會在這兩天出現希望與轉機。結果真的發生了，雖然真正要做決定的時候，心裡還是很惆悵，很不捨，但同時也有一種釋然的感覺，真的很感謝！！
畢：拔呼吸管嗎？一定要要求停掉點滴，停止灌食。這樣才會好走。否則有少數人可以自行呼吸，還是無法解脫。就跟醫師說，撤管讓無法復原的父親解脫，要往生的人，不需要水也不需要食物。
女：醫生不讓撤除鼻胃管！
畢：大部分醫師是這様的觀念。就先撤呼吸管，走一步算一步。
第十五天
女：嗯嗯，我爸爸已經撤三天了，但狀況還是很穩定，不知道之後怎麼辦？
畢：你的意思是他會自行呼吸，呼吸平穩？
女：對！也不算平穩，偏快一點。但心跳血氧都正常，除了血壓偏高。
畢：至少不用受氣管內管的痛苦了。馬上過年了，觀察這幾天的變化吧。意識有改善嗎？醫師有說何時可以轉出加護病房了嗎？
女：爸爸還是無法回應我們。好像快可以離開加護病房了。
第十八天
女：我們明天好像就會離開加護了，應該幾天後就出院了。
畢：人有比較清醒嗎？若是仍昏沈，記得簽署不急救，不再插管的文件。萬一血氧下降，不用氧氣，不再插呼吸管。
女：DNR已簽，仍然是昏迷狀態。如果帶回家減少奶量讓爸爸自然死亡可行嗎？護理師跟醫生都說最好的狀態就是睜眼但是昏迷。
畢：這樣的狀態，他們不願意停止灌食嗎？依據安寧緩和條例，他是末期病人，可以要求不再灌食。
女：醫師說：爸爸沒有腦死，不符合安寧資格。但護理師有偷偷跟我們說：可以帶回家，停止鼻胃管灌食，大概兩週往生。我剛剛買到您的書，先來看看參考，相信會有所幫助。有其他問題再向您請教 謝謝！
畢：對，這是救父就快的方式。過程中有任何問題，可以問我。通常都很平順的。因為沒有了醫療的介入，反而舒服。他也知道已回家，就安心了。
第二十二天
女：我們有居家安寧的團隊可以收案！但他們說還是要插鼻胃管。
畢：那你們就停止餵食就好。不用告訴她們。假如他們非常堅持，想要干涉。那就不需要他們的服務。
女：因為醫院這邊好像有想要社會局介入，我們盡量低調的處理這件事情。
第二十五天
女：醫生醫生，剛剛接回家了，想問一下家人如果把鼻胃管拔掉會怎樣嗎...
畢：不會怎麼樣，他應該會感到輕鬆舒服，許多病人皺了很久的眉頭，就放鬆了。
女：那藥就不用吃了，對嗎？
畢：抗癲癇的藥水，繼續餵（小量放在口中，慢慢吸收，不要嗆到就好）
女：醫生不好意思想問一下，我爸爸剛出院所以縫線還沒拆，如果回來沒多久就走的話，會不會被醫生懷疑。
畢：不會的，給他看診斷書。開刀還不到一個月，他了解的。
第二十七天
女：醫生想請問一下，我爸爸他頭上有縫線，但他頭有點味道，可以幫他洗頭嗎？
畢：當然可以，小心點就好了。洗完頭，釘子附近酒精或優點消毒一下。
第三十天傍晚
女：醫生想問一下我爸爸呼吸突然變得很急促，是正常的嗎？
畢：因為每次吸氣的量減少，所以換氣的次數增加。看起來就是急促，必經過程，接納就好。
兩個小時後
女：醫生。我爸爸好像走了，我也不確定。
畢：再觀察幾分鐘，如果沒有呼吸、沒有脈搏，就是走了。再跟他說一遍，道謝、道愛，不要牽掛，放心跟著光走。
女：感覺沒有呼吸了。
畢：通知葬儀社。有事先聯繫過嗎？
女：有！
畢：通知他們，不用通知其他單位。通常是助念一段時間，低調直接送到殯儀館。準備好病歷摘要，他的主要身分證件。開診斷書，辦手續要用到。
女：想請問一下，尿管是可以自己拔出來的嗎？
畢：你有空針嗎？要先把水球裡的水抽出來，再拔尿管。上網找ＹＴ影片，應該有教學。如果沒有空針，葬儀社人員可以幫忙拔。
次日上午
女：感謝畢醫生 我們事情差不多了。我們是是到殯儀館後，那邊的醫生開診斷書。
畢：你很勇敢，才剛一個月，就讓父親解脫了。在醫師都反對的情況下，靠自己的力量完成。
女：真的很感謝醫生的幫忙，讓爸爸能夠好好地解脫，看著他那段時間真的非常痛苦，病歷單上滿滿都是各種疾病，卻還是被迫要這樣繼續撐下去。其實真的不如讓他好好地走，再加上他屁股已經見骨的褥瘡，每次幫他擦藥時，他都痛到瞪眼。看到那樣的表情，我真的非常不捨再繼續讓他承受這樣的痛苦。真的很感謝畢醫生。
畢：自助人助，你很了不起。才十七歲，這麼懂事，令尊一定很感謝你，在天上會保佑你們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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