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分享新書『普通老人說』中作者袁瓊瓊女士有關加護病房住院的切身感受。身為醫師本就知道加護病房對病人和工作人員來說都是一個很辛苦的地方。由病人來描寫,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她腦中風住院三週回家,已經可以走路,還寫了一本書。可見是小中風,復原良好。祝福她。
以下文字摘錄自『普通老人說』:
我被送急診,決定開刀之後,直接進入加護病房。
加護病房其實感覺不到額外的加護,或者反過來說:是額外的「加護」太多。我進入之後就插了鼻胃管。要踏踏實實的說,這是無可商量的酷刑。相比之下,插尿管堪可忍受。插鼻胃管是為了可以餵食營養品和藥物。為了穩定鼻胃管,我鼻孔裡一直插著一個……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是個小小的兩腳支架。它使得我一直流鼻水,拚命打噴嚏。
因為住的是「腦中風」觀察室,病人不只我一個。病床與病床間遮垂著淺綠色長布簾。其實是漂亮的蘋果綠顏色,但垂放在這裡,奇怪的帶了恐嚇的意味。晚上睡覺,中夜被隔壁床病人吵醒,總感覺布幕在隱隱晃動。那被顯形在布幕上的黑影是什麼也不知道。總之非常令人不安。
沒想到住個院,上廁所居然成了娛樂項目。或說放風。只有在上廁所時,我感覺自己還是個人,有人的能力,能夠控制自己,使用自己。
這件事我完全不能理解。我進加護病房之後,插了尿管掛上尿袋,又繫上了成人紙尿布。他們就不讓我上廁所了。我說了尿急,肚子漲,想去上廁所,卻被告知不可以,說是我上廁所必須要有人陪,目前他們沒有人手。我問為什麼不能我自己去,說是怕我摔倒,會造成再度中風。那如果不讓我去廁所,那我該怎麼辦?回答是尿管會收我的尿,紙尿布會收集我的排泄物,我直接躺床上「行之」即可。
我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如何被設計出來的。不論有沒有尿袋和紙尿布兜著,隨地大小便都絕對不是容易的事。我一直跟護士們爭論。說自己沒辦法,但似乎沒有第二條路。我很明白我自己成了奧客。但是不奧客好像有些事沒辦法。護理師告訴我加護病房沒有廁所,我要上個廁所,得等從加護病房轉進普通病房才行。
這之後,我這個奧客就一直在吵著要轉普通病房。我甚至大聲喊醫師,請他幫我轉病房。平心而論,對待我這個「奧客」,院方的態度也不算過分。我一生本分做人,不想臨老住院,卻終於把自己性格中的不良成分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可能本人喧騰得太厲害,護士終於來問我想怎樣,我說我想死,住在這裡生不如死。非讓我待在這裡的話,我保證自己會自殺。事實上我並沒想過在加護病房的自殺方法,這樣說純粹是嚇他們。後來是護士跟我說,如果我願意簽一份醫院免責書,保證我發生了任何意外,都不是醫院的責任。那我立即可以出院。我立刻說:那你拿來,我馬上簽。
護士小姐說並不能。這份免責書需要我的家屬一起簽。要我的家屬同意我出院才行。我不知道有沒有別人碰過這種情形,但是我很幸運。我打電話給我兒子,說我待不下去,我不要治療了。現在才知道,不過是不上廁所一件小事。就可以讓人失去生之意志。「放棄治療」對家屬或親人來說,可能是可怕的決定。但對當事人(例如我)來說,不過是選擇而已。我只是在選擇逃離那個讓我不堪忍受的境遇,不管再有多大的好處,多大的利益,在我,是一分鐘都忍不下去的。
就在那當下,我理解了所有自絕於人世的人的心態。我想到了三毛,在一九九一年冬日早晨的三毛,以及離世多年的袁哲生,他們背棄生命,或許並沒有那麼難以理解,而只不過他們剛走過了一段苦路,而自我選擇不想再經歷了。
我慶幸我的兒子完全沒跟我爭論。我只說我待不下去了,我想回家,他就同意了放棄治療。當然在確認之前還有一大堆程序要走,我進入了繁瑣的評估過程。各種檢驗各種測試。奇妙的是:知道有回家的希望之後,我的耐受力升高了,許多事變得不再干擾我。
總之,醫院是非常可怕的去處,稱之為「異世界」亦不為過。採用著非一般世界使用的語言,非一般世界使用的規則。對醫院的人,「有可能發生危險」像咒語一般被重複又重複,成了最高準則。
住院三週,我終於出院,回到家了。出院意味著可以照常過日子,意味著回到自己。雖然活得小心翼翼,點點滴滴慢慢的喝著水,食物嚼了又嚼,慢慢試著吞嚥。在房間裡走動,從椅子上從床鋪上起身。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如何彎腰,如何側身,如何邁步,如何上下樓梯……可能餘生都要這樣小心翼翼活著吧!
我無意追求長短。但是總該做些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這次幸運的事吧。
總之,從此不能無所謂的活著了。
註:
一、我常覺得某些本來會好的病人,住在加護病房反而好不了。光是無法好好睡眠這件事,就顯然在消耗身體,降低抵抗力。如果又被過度灌食牛奶、打點滴,全身水腫,那更難存活。
二、我推測袁女士有吞嚥功能,因為在加護病房灌食比較方便,而使用鼻胃管。就如她可以自行如廁,卻被插尿管、包尿布。所以為了方便統一照顧,不需要管子都用上。她不是昏迷不醒之人,自然是分秒難受。
三、住院醫師教學去探視病人時,我常跟經歷腦部、脊椎手術住過加護病房轉到復健病房的病人說:最壞的日子已經過去,以後只有越來越好,要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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